玄色的脸青了，正在急剧的转为白色，此时了断的隔空指力也到了，那一指没有慈悲，击碎了那条生命，让其从妇人的指尖化为空气。
“你连给崖报仇的机会都不给崖，其吞了崖孩纸！”妇人大叫，痛哭奔逃，消失在黑暗之中，仿佛想逃出这个世界，可是想，就能成么？
了断本想尾随，却转身奔向另一个方向，玄色也若有所感，追向了断。
端木涯雕已消失在丛林中，妇人消失的地方。
夜里的森林并不能使端木涯雕感到恐惧，相反他喜欢这种借着微弱星光扒开眼前黑影奔行的感受，时而被枝丫割刮出细长伤口，时而半边身体撞在树上，整个人斜依矮丛，借势弹起，继续向前，一双眼睛挣得老大，脸上写的不是倔强与毅力，而是一种对未知进行挑战的兴奋，那感觉连他自己都难以形容，就算是多年过后。
夜很短，天边微现灰白，崖边独立一个被撕烂衣裳的妇人，身后站着个短发红牙的端木涯雕。
“崖不死也无用，在这乱世，仇不能报，不能解脱。”妇人言语不见丝毫疯乱之感。
“嗯。”
“崖从这峭壁跳下，一切恩怨情仇都会消失。”妇人望向深渊。
“嗯。”
妇人侧身回头，哀怨地看着端木涯雕，说道：“出家人也不见怜悯，这世间是变了。”
“我叫端木涯雕。你要跳，跳。”端木涯雕终于开口说话，可是语调依然一片平静。
端木涯雕不屑看，转身，缓缓行走。
噫？好像距离了断与玄色已经很远了！端木涯雕开始奋力奔跑，但好像并不是担心找不到二人，而是习惯了快速奔跑。
东方鱼肚白，男孩不停跑，谁家男子与谁家女人在丛林中云雨，那声音放肆不怕人知，那动作浮夸不知出处。
日已红山头，男孩继续跑，身侧的山峰陡峭，嗖嗖嗖数十道黑影无间断从山壁旁如流星般箭般射下，哪来的那么多武林高手？压坏了一个县城所有庄稼。
艰难爬上一座高山，只见飞鸟盘旋，以人为食。
火，很大的火，大过小村庄的火势不知几何，直接焚了整座城。数百近千具尸体堆放在城门前，两个僧人不断尸体往外运出，其中那个年轻的僧人明显已经筋疲力尽。
“师兄！”端木涯雕隔着老远就嘶喊着，冲向城门。
玄色神色一惊，机械的动作中兀然停止。
“又没一个活着。”端木涯雕冲下山脚，慢步走过，虽然他对着这么多的尸体也可以心无波澜，但也不想踩烂他们本已破烂的身体。
“又没一个活着！”玄色颓然坐倒，进行了一夜的营救，却无力回天，不能救得一人一兽，心境不觉中转向枯败。
了断剑眉倒竖，轻拍玄色臂膀，喝道：“莫动七情六欲，还得六根清净！”
玄色听得此语，大惊之下不由得寒毛倒竖，吓出一身冷汗，要是自己再将这种枯败的情绪持续下去，必定影响往后的武功进境，前途再无风采可言。
端木涯雕在旁双眉微蹙，心境也决定着一具身体的强弱？
了断念起了经文，端木涯雕听不下去，料想他们会在这里耽搁一段时间，打算再四处走走，过一会再回转。
天空是没有感情的，不会因为人间什么苦难而阴霾或云雨，是因为它强大而无情，还是因为它无情而强大？
端木涯雕掏出之前压得硬邦邦的馒头，撕扯了一角含在口中，往平坦的地方走去，毕竟长时间的穿山越岭，身上留下了不少的小伤口，再跨上两道就像密集的渔网了。
走上这长满柔软矮草的丘陵，转身望向那小村庄的方向，又望了望那座城，面无表情的咽下那块压缩馒头，向着城门方向躺了下去，柔软的草被风吹动，轻拂着端木涯雕幼小的身体，欣赏下无云的深邃蓝天，就可以补上一回觉了，可是怎么传来阵阵腐臭味，那蓝天下怎么有一只眼睛凝视着自己？
那是一只幼鹰，它瞎了一只眼，跛了一只脚，摇头晃脑的注视自己，充满疑惑。
端木涯雕猛然，于瞬间拍向幼鹰，因为幼鹰已经停止迟疑，一啄啄向他的眼睛，但由于瞎眼跛脚的缘故，速度与准度都有所欠缺。
端木涯雕大叫一声，拍中幼鹰后从地上跳起，避开老远，那幼鹰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，羽毛倒竖起来，惊怒的用它那依然犀利的独眼注视着端木涯雕。
端木涯雕赶紧往地上找一些石头之类的硬物，摸到一根棍状的物事，扫向幼鹰，却被幼鹰避过，迅猛的跳起啄来，端木涯雕虽然年纪尚小，习武不久，但这幼鹰的速度对于他来说还太慢了些，手腕一转，握手处敲向幼鹰的脑袋，不管之前那幼鹰多么凶残，此时也直接趴在地上，没了动静。
“我是雕，还怕你这只鹰！”
端木涯雕长呼了一口气，看向右手，竟是握着一根腿骨，还挂着几块肉，待转身，倒吸了一口气，也忘了扔掉手中的骨头，才明白那腐臭味的来源，才明白幼鹰为什么会疑惑地晃着脑袋注视他，因为他是这片地域唯一的活物。
以丘陵的顶端为界线，眼前是一个屠场，是另外一个世界。
脚下的斜坡铺满了尸体，一直蔓延至极远的山脚，山脚有一个湖，只能勉强认出是一个湖，湖里填满了尸体，湖两边是两块平原，尸体密密麻麻的堆积。
仿佛这片大地是由尸体铺成，望不到尽头。
在三四里处，有一座山，尸山！
尸山上有五根抵着蓝天的长刺，每一根长刺悬挂其端的东西竟是被穿体而过的胎儿，那是还未成形被剖体取出的！
天上鸦、鹰、雁数种鸟类盘旋着，数百上千只，竟是无从落脚，因为地上已经遍布同类，等它们进食完之后才能下去。
很明显，这些猛禽的数量较之尸体更多，它们在尸身上漫步，不时发出不知何意的鸣叫，声声刺耳，像是哀鸣，但绝不是哀鸣。
这不是数百上千人，这数量也不是万为单位，不止三十万人。
“这些都是平民，为什么尽被屠杀？！”玄色握紧了双拳，眼中仿佛刺出一把剑，怒火仿佛可以焚烧出一片焦土。
了断也到了，他开始念经，这经文不长，只有数句而已，却仿佛能响彻世间。
“这就是我要说的那个成语，那成语所说的就是这个画面，这个世间是，哀鸿遍野。”此时这个声音无比苍老。
玄色的泪落在草上，沿着草的末梢流落下那本已足够肥沃的土地。
“怎忍见哀鸿遍野，就自己哭哭啼啼？”端木涯雕走向尸山，在尸堆里跋涉了数个时辰，一一推倒那刺着胎儿的长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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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城叫“许多城”，有许多鸿儒与高明道士，许多隐者与宗教代表，总之是些诸子百家的文雅人士。
借少林寺的声望，三人得以获得墨家应允，旁听墨家的学术演讲。
“墨家以“兴天下之利，除天下之害”为教育目的，尚贤、尚同、兼爱、非攻，乃墨家思想之精髓，所谓非攻，即反对兼并战争，是不提倡动用武力征服，但并非放弃武力攻伐，恰恰相反，若触及天下人兴亡利害，墨家义无反顾，奋勇而起，但是......”台上主讲的话突然断了，他陷入深深地沉默之中。
“如今不止是天下三分，而是天下崩碎，战伐不断，盗贼横行，朝纲不振，民不聊生，单依墨家之力也无济于事。如今这苍茫大地，乱成一片，勉强可分成六部分！”主讲放下墙上一幅卷着的画，那是一个纹路繁复，字体密集的地图，他手持细棒，指向地图。
“我等所在北方，近王朝都城，疆域与其他部分相比，不足十一，虽有战乱，但还算稳定，像附近那场屠杀，三十万平民被屠也不是常见，有宗门教派十余，其中以少林寺为最，另有崆峒、青城等，但少林寺却不是最强大，单以人数计，我墨家的一道分支‘万物门’俨然有西部第一教派之势，何况南部千万派林立，南部支离破碎，是六部分中宗门最杂乱的地域，宗门之间纷争不断，死伤颇多，但平民子弟又不得不加入宗门，参加这些无休止的争斗，只为找个山门庇护；南部分又为两部分，一部分分为数个国度，达成平衡，相安无事，另一部分则分为千余个国家，每天都有国家灭亡，亦有数个新的国家诞生，总之战乱不断，是天下死人最多的地域，那里的平民又不被准予穿越国界，已经发现，无条件处死，处于水深火热之中，其中也有宗派数不胜数，其中以五年来崛起的武林盟为最，俨然有一统南部之势；东部是六部分中的异数，五年来不见动乱，但民风紊乱而奇异，恶人国民风凶残，六亲不认，妙欲国**泛滥，女的人皆可夫，男的**纵欲，土酋部落仍过着原始生活，形同野人；六部分之外还有许多小国家与一些荒原大海湖泊，如寒冰永驻的布寒国，炙热如火的破剑国，地震不断的布衣国，远离人间的仙女岛荒岛等等......”
“这些都是我墨家分支‘万物门’一个驻北部要员所提供的讯息，不然不依靠万物门的人员众多，信息广泛，天下这么大地域，就这些天下布局的讯息，也不是人人尽知！”主讲讲着天下大势，突然话锋一转，说道：“至于万物门从何而来，如今是谁掌管，又掌管着怎样的武力，他们的能力是否超越了先贤，这些都将在我的新书中尽数加以阐述，天下局势世人应知，保命之术，在于己身，往各位道友以兼爱之思，拯救世界之愿，对老道我多多帮扶，欢迎订购我的新书，先行谢过！”
“天下皆白，唯我独黑，非攻墨门，兼爱平生。”端木涯雕念着墨家的至理名言，若有所思。
见了世面，听了演讲，这堂“课”也暂时上到这儿了，一个糟老头，两个武功境界低微的年轻人，并不能为这世间做些什么。
三人回转少林寺，这数十里路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。
“师叔公，你武功盖世，救得一人是一人啊!”端木涯雕说道。
了断不言语，猛推端木涯雕的脑袋让他向前，不出点力气可推不动这倔小孩。
“师叔公，回去后告诉全少林寺的兄弟，抄家伙灭了那些坏人，顺便统一中国得了！”端木涯雕嚷道。
“师叔公，你的才华不要埋没了，等我可以上天入地，封你作大军先锋，到时天......”端木涯雕被推得差点撞到老树。
“师叔公......”
三人各有所思，而玄色则最为焦虑，因为他担心着小小的去向、安危，但辽阔大地，想找一个人是多么的艰难，听佛说，有缘再见吧。
“小小年纪，第一次杀人就不做噩梦？三宗来袭，天杨争禅，火烧连营，尸横遍野，也
不见你这小子一丝惧色。”了断道。
“杀人都不敢，死人不敢看，做什么大事！”端木涯雕道。
“你要做什么大事？”了断疑道。
“总之是大事，比如可以点点手指，将石头变成金子啊，吹一口气，将死人变成活人啊之类的。”端木涯雕道。
“哦你想做神仙。”了断笑道。
“这个问题我也想很久了，可是什么也想不出。”端木涯雕支支吾吾的，除了自己谁也听不清。
回到少林寺，玄色照了断的意思作了一次演讲，主题是“苦海、众生、普渡、自警”，内容不论，演讲完毕后便入搬禅谷面壁思过了。
端木涯雕也是由于意图出寺的原因，解三宗之围的功劳没了奖赏，但也免于惩罚，至于那一寸长的头发却没人理会，这让端木涯雕倍感疑惑，他可是彻夜想出许多方法应对的，却毫无用武之地。
凌晨，僧房。
“一晚都没睡，就听你们在那里叽歪！”端木涯雕埋怨道。
“诶，涯雕起来！说说你在外面的经历！”已是凌晨，玄槐却精力十足。
此时僧房的九人都已忘了深究是谁将那些虫子倒在自己床上，也不再对端木涯雕进入“天降神通”状态好奇，却只对外面的斑斓世界无比向往。人就是这样，对于新奇而实际无意义的东西显示着空前的贪婪。
“听玄色的那场演讲，说现在民风日下，人心不古，世道变了，人们不再友爱互助，外面有的，只是自私、权势、争夺，真正意义上的强者生存，弱者面临的是剥削与死亡......”
“说来也不奇怪，在我入寺前就听说过一些奇人奇事，说的是违背良俗的事，但这些都被人唾弃。”
“怎么样怎么样，啥事儿？”
“外面恋爱自由了，这是好事，但不排除是坏事。话说，咳咳！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相爱......”
“诶诶诶，废话废话！跳过。”
“怎么是废话了，也有两个男的相爱的！”
“这个下回分解，接着。”
“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相爱，女的最后不愿嫁，为啥，他穷啊，那女的就嫁了个曾经抛家弃子现在发达了的大叔，那男的受了刺激，拼命赚钱，终于有钱了，也变大叔了......”
“哈哈哈哈！！唔！”
“捂住，还没说完呢！话说那大叔就和一个小女孩准备结婚了，结婚肯定要串门的啊，大叔就去哪小女孩家，开门的竟是前任，前任竟是小女孩她妈，她妈一见以前的小伙子现在的大叔，就把小女孩拉进屋说道，你们不能在一起，他是你亲爹！那小女孩窘了，说道，我已经有了爹的骨肉！”
“哈哈哈哈！！唔！”
“捂住啊别吵，还有最后一段！那小女孩的老爹，在此强调老字，她老爹见到大叔，一惊！小声说道，儿子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哈哈哈啊哈哈哈哈......”
端木涯雕踢开了被子，向着屋顶问道：“完了？听不懂。”
已听不见别人在说什么，只是端详着那高高的屋顶，房梁是后山坚韧的树木做成，上面搁放着青黑色的瓦，当然，在这天还没有完全亮的时候，看不见它的青色，只看见一片黑......
端木涯雕的心思，又谁懂？